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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不消逝的青春之歌
——追記“90後”鄉村女教師陳瑩麗
更新时间:2017-09-25 点击数:

  盛夏的雨日,浙江樂清市。

  雁蕩逶迤的群峰中,汽車載著我們從市裏出發,顛簸60公裏,朝著山坳裏的鎮安學校駛去。

  鎮安學校,可追溯至1928年的鎮安鄉小學。這所鄉村學校藏在深山人不識,如今卻因一個年輕女教師的逝去打破了沈寂。

  她叫陳瑩麗。


這是陳瑩麗生前照片(資料照片)。新華社發

  一年前,剛過25歲生日的陳瑩麗翩然而至。僅僅一個學期,她帶的學生成績在學區評比中就名列前茅。

  一年後,站在講台上,陳瑩麗忍著肝癌晚期的劇痛,堅持上完生命的最後一課。

  逝去時,差一天26歲。

  生命中最後一堂課

  2017年6月16日,上午10時,雨。

  “鈴——”

  上課的鈴聲響起,無力趴在辦公桌上的陳瑩麗緩緩擡起身子,心中升起從未有過的傷感。


这是陈莹丽生前执教的乐清市大荆镇镇安学校九(1)班教室(8月22日摄)。新华社记者 张铖 摄

  對于九年級一班的全體學生而言,這是他們中考前的最後一堂社政課(曆史與社會和思想品德課的簡稱);對于她而言,也許就是生命中最後的一堂課了。

  教室裏逐漸安靜下來。一陣緩慢而沈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那是鞋子拖地發出的聲響。兩個同學先進來,拿著電腦和教具,陳瑩麗緩慢地跟在身後。

  看著拖著沈重步子走進教室的陳瑩麗,坐在書桌前的學生盧曉琪心裏一揪——記得去年開學時,陳老師也穿著今天一樣的牛仔連衣裙,一步一跳走上講台,像只歡快的小鳥。

  眼前的陳老師,虛弱得走路時弓著腰,手捂著肚子,臉色慘白,本來合身的裙子卻顯得松松垮垮,手臂和腿青筋暴露。

  “上課——”陳瑩麗的聲音讓走神的盧曉琪收了心。

  “馬上中考了,今天我把試題給大家講講吧。”

  整個教室安靜了下來,連平時最調皮的學生也老實得不敢作聲。

  她一如既往地耐心引導,孩子們聽得聚精會神。眼前這一張張稚嫩的臉龐,填滿了陳瑩麗短暫教師生涯的溫暖回憶。她曾在工作筆記中這樣描述過:想過一氣之下不再管這些屢教不改的孩子,但這些無視紀律、上課不讀書的孩子們,卻是運動場上的常勝軍,文藝彙演的主角。那幾個平時連桌子都不收拾的男孩兒,有次撿到幾只被遺棄的小狗,竟然會脫下自己的外套給小狗們墊一個溫暖的窩……

  一只手捂著時時作痛的小腹,她愛戀地盯著講台下的孩子們,害怕一轉身就會失去……

  教學樓下,一輛車靜靜停在雨裏,父親陳玉臣在車裏等候女兒。

  時間一點點劃過,半節課過去,講完試卷,陳瑩麗已經累得站不住了。她挪步到旁邊的課桌,坐下,手仍捂著腹部,劇痛又起,額頭冒起了大顆的汗珠。

  “老師……”坐在前排的同學看著她痛苦的模樣,想要伸手去扶她。

  陳瑩麗擺了擺手說:“大家還有什麽問題,現在是答疑時間,再不問,恐怕就沒有時間了。”

  “當時我們以爲她說的‘沒有時間’指的是我們馬上就到中考了,哪知道,沒過幾天,她就住進了醫院,再也沒有回來。”學生胡悅跟記者回憶起那堂課時,仍不願相信那是陳老師生命中的最後一課。

  孩子們從沒像今天這樣後悔自己當時的懵懂——有一次,班上一直鬧哄哄的,陳瑩麗終于忍不住生氣了:“要不是爲了你們這個畢業班,我肯定早去住院了!”那時候,很多同學並不理解她的意思,現在想想,爲自己的不懂事而後悔,如今想和她說聲“對不起”,已經沒有機會了。


陈莹丽的学生卢晓琪在接受采访时说,长大后也要当一名像陈莹丽一样的老师(8月23日摄)。新华社记者 张铖 摄

  孩子們也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懷念這堂課——“如果回到那天的最後一堂課,我希望永遠不要下課。”15歲的盧曉琪平時寡言,講出這番話時淚水在眼裏打轉,“我希望能抱著陳老師,不撒手。”

  “鈴——”那天下课铃声永远定格在孩子们的记忆深处。陈莹丽用尽力气站回讲台:“下课!”她微笑着对大家说,“同学们再见,祝你们中考都能有好成绩!”

  姐姐陳茴茴清楚地記得,那次課後,妹妹回到家,那種松弛放心的神情。

  7月13日,陳瑩麗與這個世界揮手而別。

  手機裏還保存著她最喜愛的歌手林宥嘉的歌:“怕我的背影把你吵醒,所以,轉身帶走,所有秘密……”

  拿什麽來編織你,我的青春

  “青春兵荒馬亂,我們潦草地離散……”

  杭州師範大學,5年前的那個春天,陳瑩麗哼著林宥嘉的《辛酸》准備畢業時,班主任龔上華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:

  “瑩麗啊,馬上畢業了,同學們有的准備考研,有的准備考公務員,你以後什麽打算?”

  “當老師!”她沒有半點猶豫。

  陳瑩麗老家所在的樂清屬浙江省溫州市,是中國民營經濟最發達的地區之一。重商善賈,就業選擇多……而家境殷實的陳瑩麗爲何對做教師情有獨鍾?

  照片裏的陳瑩麗,戴著一頂黑色的禮帽,兩個淺淺的酒窩,笑靥如花。采訪中,記者了解到這是個典型的“90後”:愛吃零食,愛玩手遊,也愛追星;愛漂亮,愛旅行,也愛玩自拍。

  這樣活力四射的姑娘,讓人很難想象她能在大山深處獨守青春的寂寞,更難想象她能以頑強的毅力,堅守三尺講台,直至生命最後一刻。


陈莹丽的父亲陈玉臣回忆起女儿眼眶湿润(8月23日摄)。新华社记者 张铖 摄

  “應該是爲了夢想吧,當老師是她的夢。”父親對記者喃喃地說——

  “爸爸,爸爸,你看我拿來什麽了?”

  小學一年級時,瑩麗一進家門就興奮地滿屋找爸爸,手裏還緊緊地攥著一根小教鞭。

  “老師讓我當她的小助手,都把教鞭交給我啦!”“爸爸,當老師的感覺真好啊,我長大以後也要當老師!”小瑩麗臉上那驕傲的模樣,讓陳玉臣至今難忘。

  “當老師,自己的人品就是最好的教材。”高中時,恩師項建飛的鼓舞和指引,讓陳瑩麗對做個“好老師”的信念更加笃定。高中畢業後,她毫不猶豫地報考了杭州師範大學思想政治專業。

  學爲人師,行爲世範。“教師職業是影響一群人的事業,關系到千家萬戶的幸福。”“要抱著對學生一生負責的態度去做教師的工作。”陳瑩麗的工作筆記,寫滿了她對教師職業價值的思考。

  正因爲執著于此,畢業後,她半工半讀,連續三年參加教師公開招聘考試,終于在第三年如願考上教師編制,並成爲鎮安學校九年級社政課的一名正式老師。

  校長金峰至今仍記得去年8月那個傍晚接到的電話:“金校長,您好,我是陳瑩麗,今年考到鎮安學校,明早向您報到。”清脆活潑的聲音裏,透著興奮。

  家與學校相距60公裏,往返接近4個小時,因爲怕她太辛苦,陳玉臣既心疼又擔心:“阿麗啊,等你工作滿一年後,想辦法把你調到近一點的地方。”

  “老爸,我不怕苦,如果山裏的老師都調走了,那孩子誰來教呢?!”

  金校長也有些擔心。沒想到,她笑眯眯地說:“我不會走的,這裏山清水秀,空氣真好。”

  “建一個班級學生群,暫時還想不出可以怎麽辦,結果把巧克力當成獎品發,效果還挺不錯。”

  “這裏三四月份吃枇杷,五月吃楊梅,六月吃桃子,七月吃西瓜,十月吃桔子,水果多得很……這簡直太棒了!”

这是陈莹丽日记本里的内容,上面写着“第一个真正意义的教师节,棒!”(8月22日摄)。新华社记者 张铖 摄

  日記裏,班主任和“吃貨”的角色不停地互換,小心思中透著姑娘的純真。

  “校長校長,班裏有幾個學生很調皮,怎麽說都不聽,怎麽辦啊?”頭幾個月,陳瑩麗一趟趟跑進金峰的辦公室,向老教師“取經”。

  “陳老師你要慢慢來啊,改變一個人需要時間,萬萬急不得。”從陳瑩麗一進校,金峰就在觀察這個“90後”教師,發現她身上有股擰勁兒,卻都是發自對學生的愛。

  班上有個小男孩是留守兒童,父母離異在外打工,只與爺爺相依爲命。小男孩對學習沒有興趣,情緒不穩定,常喊著“不想活了!”陳瑩麗看著心焦,主動找孩子的爺爺溝通,沒想到老人幹脆說:“這孩子無藥可救,你們都不用管他了,愛怎樣就怎樣!”

  “爺爺,我當老師的都沒有放棄,您怎麽能放棄啊?”陳瑩麗急得幾乎要哭了出來!

  後來,急性子的陳瑩麗也慢了下來,她一次又一次陪這個孩子在操場上散步談心,孩子情緒激動時,她會像母親一樣,把他擁在懷中……

  教育,是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,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。

  “沒有愛就沒有教育。要想成爲一名優秀的人民教師,我們就要愛學生,愛就不能放棄。”這是陳瑩麗這個年輕的鄉村教師對自己事業的認識。

  “她是一個當老師的好苗子!只是可惜……”金校長欲語凝噎。

  2017年6月26日,距離陳瑩麗去世前的第17天。

  這是陳瑩麗最後一次出現在學校。她被家人攙扶著上樓,瘦得脫了形,臉上卻還挂著幸福的笑容。

  陳瑩麗來學校只爲完成一件事:辦理新教師轉正手續!原本可以請人代勞,但她堅持自己來辦。或許在她心中,成爲正式的人民教師無比神聖。

  金峰在表格上簽上“同意轉正”四個字,蓋上鎮安學校的校章。手捧轉正表,瑩麗的嘴角輕輕上揚,聲音微弱但堅定:

  “校長,下個學期,我還想當班主任。”

  “沒有夢想,何必遠方。”直至訣別時刻,這個平凡的姑娘仍沒有放棄用夢想的璎珞,編織一個不一樣的青春。

  生命的厚度用什麽來度量

  夏日的清晨,汽車在熟悉的山路上向鎮安學校行駛。窗外山谷溪澗,翠綠蔥蔥,陳瑩麗卻再也沒有氣力去欣賞。

  自陳瑩麗生病後,這樣的行程,每周兩次,直至她生命的最後。

  今年3月下旬,陳瑩麗突然腹部疼痛難忍被送醫。輾轉多家醫院後,在上海的一家權威肝膽醫院裏,醫生拿著檢查結果,對陳玉臣說:“家屬進來說幾句話。”

  “來太晚了,已經擴散到肺部。如果做手術,連手術台都下不來。可以的話,帶孩子四處走走旅遊去吧……”

  瞬間,陳玉臣覺得天旋地轉!

  父親選擇了隱瞞。然而,聰慧的她,如何不能從父親的心事重重中看出端倪。

  根據化驗單上的數據,陳瑩麗上網一搜:甲胎蛋白嚴重超標,可能是肝癌。

  她也選擇了隱瞞。

  從上海確診回溫州的路上,手機記事本裏的一段獨白,讓我們讀出了她在生命最後時刻的從容淡定:“太陽還沒有落山,照在馬路邊上,我從車窗往外看,想看以後可能不大有機會看了,我的人生,可能就是比較短吧……”

  關于“生與死”,陳瑩麗早有過自己的思考。剛畢業時,她在樂清總工會職業技術學校任代課老師,和政治組的同事們曾對這個問題有過探討。她這樣說過:

  “生命活得有尊嚴,才是對生命的最好態度。”

  有位哲人說過,與生命相比,所有的表演都須退讓。在生命的最後一程,大多數人會做出這樣的選擇:開展一場冒險、踏上一次旅行,或是做出一件瘋狂的事,一件件劃去自己的“心願清單”。

  而陳瑩麗,選擇了另外一條路。

  4月底的一天,金校長打來電話,焦慮地告訴她學校的社政課因沒有合適的代課老師,已經停了一段時間。初三學生馬上要中考,耽誤了就補不回來了。

  “但凡她有一點猶豫,或是透露一點病情,我也不會讓她回來!”提起這個電話,金校長至今有著說不出的內疚。

  電話那邊,陳瑩麗沒有一絲遲疑:“校長,我可以回來上課!”


这是陈莹丽生前执教的乐清市大荆镇镇安学校教学楼(8月22日摄)。新华社记者 张铖 摄

  60公裏,是從陳瑩麗家到鎮安學校的距離。記者親曆這段路,真實地感受到路途艱辛,尤其是靠近學校的鄉村小路,狹窄崎岖,顛簸難行。正常人跑一趟都覺得累,何況一個癌症晚期的病人。

  “晚期的癌症病人通常會有生不如死的感覺,意志力不堅強的人很難扛得住,她一定是有著強大的精神支柱。”樂清市人民醫院醫生徐煥海如是說。

  陳瑩麗生前有句口頭禅:“任何東西,都要有點靈魂。”學生是她的精神支柱,教書是她的人生夢想。恐怕這些正是支撐她堅持到最後的“靈魂”所在。

  在沖刺中考的最後一個月裏,父親幹脆當起了她的專職司機,往返接送。那段日子,瑩麗一上車,就倒在副駕上睡覺,虛弱得沒有一點力氣。多少次,父親望著沈睡中日漸消瘦的女兒,淚水沾濕眼眶:女兒在用自己的生命延續夢想、守護尊嚴啊!

  有一次,父親的車子出了故障,母親便陪她倒車去學校。坐在顛簸的三輪車上,母親問瑩麗痛不痛,她笑笑說不疼。直到第二天,她才悄悄跟姐姐說,當時已經非常難受了,但是不敢說。“要是說痛,你們肯定就不讓我去了……”

  陳瑩麗放不下她的學生,也放不下她的親人。她曾跟姐姐聊過:“我知道媽媽睡不好覺,我怎樣才能安慰她,讓她放寬心呢。”

  令人唏噓的是,她和家人始終都沒有將“癌症”這個詞說破。彌留之際,她握著媽媽的手說:“媽媽,您就當我去國外旅遊了……”

  2017年7月14日,樂清市一家蛋糕房裏預定好的蛋糕,再也沒能等到它的主人。

  26歲的生日蠟燭尚未點亮,陳瑩麗卻在前一天,將自己生命的紅燭燃盡。

  “最近,我總不自覺地仰望天空,我想,那裏也許就是您靈魂的安所。”“長大後,我也要當一名像您一樣的老師。”這是學生盧曉琪對她的心靈傾訴,語氣如此笃定,像曾經的陳瑩麗一樣。如今,接到浙江省重點高中錄取通知書的盧曉琪,仿佛看到了自己將遵循的人生之路。

  瑩麗——晶瑩透亮,放射美麗光芒。

  “青春的生命,如果與時代的責任、崇高的價值聯系在一起,就會感到它的不朽。”浙江省委宣傳部原常務副部長胡堅說,陳瑩麗帶給我們內心的觸動,不只是因爲其年輕燦爛生命的逝去,更多是短暫生命發出的光芒,哪怕是一束倏然而逝的熒光。

  如今,陳瑩麗的母校、杭州師範大學政治與社會學院和她生前從教的鎮安學校共同商定,成立“瑩光”支教小分隊,這支由陳瑩麗的學弟學妹們組成的小分隊,將于每年暑假赴鎮安學校開展支教活動,將愛心繼續傳遞。

  雁荡山的夏夜,依旧宁静安详。满天的繁星下,山里的孩子们正追逐着萤火虫的光亮。未来的生命中,他们将炫出一段段怎样的精彩,将唱出一曲曲怎样的青春之歌?!(记者 姜潇、林晖、王俊禄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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